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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王业番外一:燕燕于飞-寐语者

时间:2019-05-28 20:36 来源:未知 作者:admin

  薄雾漫过远处凹凸田垄,在清晨阳光下慢慢散开。

  青瓦粉墙隐此刻阡陌桑梓间,牧笛声悠悠响起,陌上新桑已绽吐绿芽。

  李果儿背了柴禾,轻手轻脚推开院门,将柴禾悄悄放在墙根,细心砌好。

  不留心滑下一根,骨碌滚到井台下,轰动了藤萝旁熟睡的花猫,咪呜一声跳上窗台,伸个长长的懒腰。

  李果儿慌忙撮唇,挥手驱赶花猫,心中直埋怨这不懂事的畜生。

  这会子先生还未起身,声响轻些,别惊扰了先生的美梦。

  花猫懒懒蜷起尾巴,朝他眯了眯眼。

  却听吱呀一声,竹舍的门从内而开。

  先生排闼出来,竹簪束发,只披了竹布长衫,天青颜色洗得发白,衣衫下摆被晨风吹得轻轻卷起。花猫跃下窗台,挨到先生脚边轻蹭,喉咙里呼噜着撒娇。

  “先生起得这么早!”李果儿咧嘴笑,将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,“我给您吊水去!”

  “果儿,我说过,不消你每日送柴禾。”先生瞧见识上的柴禾堆,轻轻蹙眉,神采仍是温煦,“这些事有福伯做,你存心读书,不成跑野了。”

  李果儿嘿嘿一笑,老诚恳实垂手站定,常日惫懒神气半点不敢吐露,只点头听着。

  先生瞧着他那容貌,摇头笑了一笑,徐步至井旁舀水。

  “我来,我来!”李果儿四肢举动麻利,抢过水瓢,三两下打好凉沁的井水,“先生洗脸!”

  先生笑了,屈指在果儿额角敲了一记,“读书不见你这般伶俐!”

  果儿挠头直笑,瞧着先生挽起袖口,双手掬了水,俯身浇到脸上。

  水珠顺着先生面颊滴下,沾湿了鬓角,乌黑鬓间杂有一两缕雪白,已是早生了华发。

  清晨阳光照在先生脸上,映了水光,更加显出通明似的惨白,衬了乌黑的眉,挺直的鼻,刀裁似的鬓,怎样看都不像这炊火世间人物,倒似仙人画里走出来一般……李果儿看得有些发呆,见一行水珠顺着面颊滑下,就要滴进先生衣襟里,忙欲掏出怀中抹汗的帕子递去,却又讪讪住了手,唯恐帕子脏污了先生。

  先生迁就着水,洗了洗手,一双细长如削的手浸在水中,比白玉还都雅。

  “先生,您从哪儿来的?”李果儿愣愣仰头,这个问题曾经问过了七八次,却又傻乎乎不由得再问,明晓得先生每次的回覆,都是同样的——“我从北边来。”

  这一次,先生仍是诲人不倦,浅笑着回覆他同样的问题。

  李果儿晓得,再怎样诘问,也不会问出更多的谜底来。

  先生就像一个谜,不合错误,是太多的谜……叫他想上一辈子也想不出。

  在先生到来之前,这村寨曾经一百多年没出过读书人。

  说来也是山川灵秀,丰饶憨厚的好处所,只是山重水远,道路迢迢,与外世隔断得太久,罕有外村夫会翻山越岭来到这南疆边陲。

  村寨里男女老小,只知耕种务农,日出而作,日落而夕,能识字的没有几个。

  早些年,也曾出过一两个读书人,不久也都离乡远行,再未回来过。朴实村夫倒也安于恬澹,乐天知足,在老先人留下的地盘上勤奋耕种,家家户户衣食丰足。

  偶有外村夫来到,老是全村的盛事,每家每户都争相延邀。

  过了许久,李果儿还清晰记得,先生一家人到来时——那年,李果儿的爹还去世,恰是他冒雨赶夜路时,在山外峪口碰见这三人。

  先生和他家娘子,携了一个鹤发老仆在暴雨之夜迷了路。

  显是一路风尘劳顿,三人都枯槁不胜,的其时,先生受了风寒,病得不轻,走路都需他家娘子扶持。

  果儿他爹最是个热心肠的,一看先生病成那样,便将他们引抵家里,找来寨子里最好的医生,连夜挖来草药,总算让先生一家撑过了难关。

  先生自称姓詹,为避北边战乱,携了家中娘子与老仆不远千里来到此处。

  那姚氏娘子一看即是大户人家的令媛,虽风尘劳顿,仍是容色极美,措辞干事大有气派。

  那鹤发老仆,更是精壮矍铄,气力堪比丁壮须眉。

  村寨里从未见过这般风度的人物,老老极少都对他们景仰得很。

  最叫人景仰的,倒是先生。

  初到来时,那是如何一小我……平民素服,病容枯槁,却有一双比山泉更清寒的眼,让最好的画匠也画不出的容颜。非论对着谁,他老是浅笑,笑容温暖如四月熏风,眼里却有着总也化不去的哀悯,似阅尽悲欢,看懂了一切。

  先生康复后,身子仍是虚弱,便在寨子里住下来休养。

  这一住,就是四年。

  村人帮他们搭了屋舍,修了院子,女人们教姚娘纺织烹煮,汉子们帮着送柴送粮,哪家杀猪宰牛,打到野味,都不忘给先生家里送一份……乡亲们专心致志想将先生留下来。

  由于,先生教会了寨里的孩子们识字读书。

  开初住在李家,闲暇时,先生便教李果儿识字。摆布邻居晓得了,也将自家孩子送来,一传十,十传百,上门肄业的孩童便越来越多。

  姚娘非分特别喜爱孩子。

  时常是先生在竹舍里教书,姚娘寂静坐在屋外廊下,给孩子们缝衣。

  村里孩童惯于树上墙头戏闹,衣裳脏污撕裂是常事,家中大人也不在意,只随他折腾去。

  先生倒是喜好划一干净的,一样的平民草鞋,穿在他身上偏就一尘不染。

  每天午后,孩子们到来竹舍,姚娘老是笑盈盈盛出甜糕来分给大师,瞧见哪个孩子泥手泥脚,衣衫不齐,便细心给他洗清洁手脸,将绽破的外套脱下来,拿去细细缝好。

  一众孩子里,有个叫虎头的,才只九岁,长得高壮顽皮,全日翻墙掏鸟打斗。虎头的娘死了多年,家中只要爹爹和年幼的弟弟,也没个姑婶看管,常年跟个泥猴似的。

  开初被他爹爹送来读书,回身就跑得没有人影。

  后来见有姚娘做的甜糕吃,这才磨蹭着回来。

  慢慢的,虎头来得越来越勤,时常一早跑来守着姚娘,等姚娘给他缝补衣衫。

  有几回,李果儿偶尔看见,虎头居心在屋外篱笆上勾破衣袖,再跑去找姚娘。

  李果儿偷偷告诉姚娘,虎头坏……姚娘却浅笑,低低叹口吻,“虎头驰念他娘亲了。”

  姚娘和先生都是最最驯良的人。

  先生从来不会对人大声措辞,即便再恶劣捣鬼的孩子,他也从不怒斥,却能让村里最让人头痛的顽皮鬼都乖乖听话。

  唯独在又老又胖的福伯面前,孩子们没一个敢调皮。

  福伯不爱措辞,不爱笑。

  平昔里只垂头干事,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,看人的时候喜好眯起眼睛,偶尔启齿措辞,声音跟旁人大为分歧,尖细嘶哑,冷冰冰的,叫人不敢亲近。

  村里白叟大都慈祥暖和,从没有见过如许离奇的老头子。

  偶有孩子在先生家中调皮,一旦看见福伯,便吓得直缩归去。

  可是李果儿并不怕福伯,反而,对福伯的崇敬仅次于先生。

  有一天三更,果儿偷溜出后门,约了虎头去河滨抓螃蟹。

  夜里,沙洞里的螃蟹都爬出来透气了,河滩上四处都是,一抓就是小半篓。

  那时竹舍还未盖好,先生一家仍住在李果儿家里。

  福伯就住在后院一间零丁的板屋。

  那晚后门不巧给锁了,李果儿只得翻上院墙,不意脚下一滑,一跟斗栽了下去——那一跤跌下去,虽不要命,头破血流倒是少不了的。

  然而,李果儿毫发无伤。

  他稳稳当当跌在福伯怀里。

  只是一眨眼功夫,翻上去之前,墙根下分明没有半小我影。

  一个半大孩子,福伯接在手上一掂,一推,轻飘飘似接了只空麻袋。

  李果儿还在晕头转向中,人曾经好端端倚坐在地。

  福伯一言不发,回身就走,月光底下,仍然身子佝偻,鹤发萧疏。

  “下了几日的雨,总算晴了。”先生擦干脸,仰头看了看天色,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浅笑。

  李果儿傻傻点头,心里却想,下雨天才好,下雨就不消帮娘亲晒棉絮了。

  却听先生笑道,“果儿,今日我们来晒书。”

  “哎?”果儿愣住,一张小脸登时垮下来。

  可先生的话,不克不及不听。

  “好吧,我搬书去。”果儿挽起袖子,暗暗做个鬼脸。

  先生回头朝屋里唤道,“阿姚,将我的书都搬出来,屋里潮了好几日……”

  窗儿吱呀挑开,发髻才挽了一半的姚娘,分发素颜,一手执了簪子,一手撑了窗,笑道,“你倒想得轻松,几大箱子呢,只怕要等福伯回来帮手才行。”

  “等他垂钓回来,日头早没有了。”先生不睬睬,强硬起来的时候,像个孩童。

  姚娘拗不外他,只得跟出来帮手。

  花猫跟在姚娘脚边,咪呜撒娇。

  先生从竹舍里搬出版本,姚娘细心拂去落尘,分类挑出来,果儿四肢举动利索,一叠叠抱去院子里摊开晒上……三小我各自忙碌,有说有笑,倒也其乐融融。

  院子里没有太宽敞的处所,厚厚一册册线装书本,摊开在石台、石桌上,册页被风吹得哗哗直翻,院子里模糊浮动陈年纸张和松墨的味道,遍地都是书香。

  晨间阳光穿过院里老槐,透过树影,洒下一地斑驳光晕。

  不觉已忙了片刻。

  先生直起身子,额角已有微汗,一贯惨白的面颊因发烧而略显得潮红。

  “歇会儿吧。”姚娘接过他手中书册,莞尔一笑。

  先生点头,与姚娘四目相对,恬然浅笑,“累着你了么?”

  姚娘笑而不语,上前引袖为他拭去额角汗珠。

  他悄悄握住她的手,将她纤细手指拢在掌心,在她指尖上摩挲到浅浅的茧。

  回忆里的这双手,不断都是如许,布满畴前骑马挽弓,而今浆洗劳作留下的踪迹,从不曾细滑柔腻,不像闺阁佳丽那般吹弹可破。畴前,他总感觉可惜,总感觉女子的手就该是红酥香软,不应如斯粗拙。畴前……他忽而垂眸一笑,无声感喟,驱散了脑中模糊浮出的散碎回忆,只将老婆的手握得更紧了些……没有什么畴前,再也没有畴前了。

  姚娘不语,静静任他牵了手,唇角淡淡浅笑。

  虚掩的院门吱嘎一声。

  听得李果儿雀跃的呼声,“虎头,罗大叔……咦,罗二叔也来啦!”

  门口授来汉子憨厚的笑声,“先生在家么?”

  措辞间,脚步声踏入院中。

  姚娘忙抽出手,拢了拢鬓发,回身朝院中,便见虎头被他爹拽着进来,一旁有位身量高峻的汉子,面孔与虎头他爹甚是类似,两手提着红纸包好的绸缎。

  院子里晒满了书,几乎无处落脚,姚娘忙请客人进屋里坐。

  虎头他爹却只站在院内,搓动手,期艾道,“先生,俺今儿是领着虎头来感谢您的……”

  这粗豪汉子,不善言谈,每次见了先生都恭顺非常,今天更显得非分特别狭隘。

  “罗大哥这是什么话,承蒙你多方看护,何需如斯客套。”姚娘笑道。

  先生却也不多言,只轻轻点头,神色有些冷淡。

  虎头也一反常态,别扭地躲在他爹背后,垮着脸,怒冲冲的样子。

  站在一旁的丁壮汉子躬身向先生一揖,“鄙人罗二,这些年多谢先生为虎头操心了。”

  “这是我家二弟,这些年不断在外头跑买卖,昨日刚抵家,落了脚才来拜谒先生。”罗大诚惶诚恐地陪笑。罗二面有风霜之色,神志举止却比山里人多一分精明爽朗,终究是深居简出,见过世面的人,对先生亦是恭顺有礼。

  “不必多礼。”先生神采恬澹,略抬手还礼。

  姚娘看了看先生,对罗家兄弟笑道,“我听果儿说了,罗二哥此次回籍来,可是方法虎头去城里做学徒?”

  “确有这筹算。”罗二点头,看了虎头一眼,喟然道,“这孩子自小没娘,素性又恶劣,全赖这几年跟着先生学会读书识字,大哥便想叫他跟着我,到外头看看。我想也是,总不克不及一辈子留在山里,现在世道越来越好,民生承平,不若畴前那般乱世,指不定这孩子出去了,还能打拼出点造化……”

  先生眉头微皱,并不措辞,目光自罗二脸上淡淡扫过。

  罗二被他那样看了一眼,原先满腹想好的话,俄然说不出来了。

  氛围一时冷了下去,姚娘也默然。

  “我不走,我要跟着先生读书!”虎头俄然启齿,打破了大人之间的尴尬。

  先生侧目看了看他,似欲浅笑,唇角却勾起一丝怅惘。

  姚娘望着虎头,笑容温柔,感喟道,“你爹爹的筹算也是好的,先生……只是舍不得你。”

  虎头低下脸去不措辞。

  罗大又起头搓手,倒像本人做了错事,惹先生不快,更加不晓得如之奈何。

  罗二只感觉先生清清凉冷的目光,仿佛洞穿世情,看得人无处遁形。

  “虎头还不到十岁,往后出去了,不时记得读书,不成荒疏了。”姚娘俯身替虎头抚平衣角,心下确是不舍。

  先生背回身,默然向外,看着院子里的书怔怔出神。

  姚娘无法,对罗家兄丢歉然一笑。

  先生却淡淡启齿了。

  “外边世道,果真很好?”

  罗二见先生启齿,反而松一口吻,忙笑道,“先生久居山中,有所不知,自当今圣上建国以来,大赦全国,减免钱粮兵役,在边荒离乱之地重置地步,安设流民……昔时离家避祸的人,现在大多还乡安居,勤于耕种,世道一年好过一年。”

  先生背着身,仍不措辞。

  罗二看了看姚娘,见她垂头不语,便又道,“畴前敝宅后辈除了当兵兵戈,再无出头之路,现在圣上在各地设了长秋寺,选拔寒庶贤达,好些贫家后辈都被选入京师去了……”

  罗大听得似懂非懂,兴奋且迷惘地问道,“长秋寺是什么处所,莫非是寺庙么,将人选去岂不是要做僧人?”

  “当然不是做僧人。”罗二哭笑不得,却也摇头说不出为什么叫“长秋寺”。

  却听先生淡淡负手,低声道,“长秋,是汉代皇后的宫名,用以名官,称其官署为长秋寺。寺监便是中宫近侍官,亦是帝后亲信之人,宣达旨意,代理事务。”

  罗家兄弟恍然大悟。

  “先生深居简出,能知全国事,真是高人啊!”罗二叹道。

  先生略回身,似有一丝辛涩笑意,“若真如你所言……他,倒确是不错。”

  罗二没有听得大白,只知先生说不错,颇有赞同之意,登时受了激励,滚滚不停起来……直从圣上建国,讲到北蛮克服,又说江夏王归朝之际若何盛况空前。他并未到过京师,也不外是道听途说,从旁生齿中辗转听来,更加衬着得神乎其神,直把那江夏王讲得有如谪仙下凡。

  直把罗大、虎头与李果儿听得呆头呆脑。

  罗二讲得口干舌燥,咽了下唾沫,将手一拍,扬眉道,“那江夏王归朝之后,即被拜为太傅。”

  “什么是太傅?”李果儿打断他。

  “就是太子的师父,教殿下读书的先生。”罗二说着,望向负手而立的先生,大有景仰之色。

  “那殿下又是什么?”虎头愣愣问道。

  罗二一怔,还将来得及答话,却被姚娘笑着打断,“好了,好了,这些话说起来三天三夜也没晚。这会子时辰也不早,不如就在寒舍用个便饭。”

  罗家兄弟忙要辞让,姚娘却不由分说拉了虎头和李果儿去帮手做饭。

  先生也浅笑着挽留,神采和悦很多,不若刚刚冷淡。

  见谦辞不得,罗二忙拿出包裹好的绸缎,双手送上,“这是我们兄弟微末心意,感激先生和娘子多日教诲垂问咨询人,工具虽粗陋些,还望娘子不弃。”

  姚娘不愿收,让他拿归去给虎头裁件新衣。

  罗二也笑,“娘子莫要嫌弃,这两块缎子确是简素了些,只是现在还在国丧期间,不克不及穿戴红绿,也只得如斯……”

  姚娘呆了一呆,“国丧?”

  “是啊,国丧才半年,未满服孝之期。”罗二注释道,“山里偏僻,欠亨消息,国丧这般大事也未能传来村里,难怪二位不知了。”

  见姚娘神采怔忪,罗二方要注释,却听先生突然启齿,“是太皇太后薨了?”

  罗二摇头,“太皇太后早几年就薨了。”

  姚娘的语声突然尖促,“那是……”

  “是敬懿皇后。”罗二叹道,“人说红颜苦命,想不到贵为国母……”

  他的话音未尽,却听死后喀啦一声——

  先生本来负手立在窗下,背后堆了满满一架还未拾掇的书,不知何以,竟被先生碰翻。

  那堆积满落尘的旧书本,凌乱散落了一地,微尘直呛人鼻端。

  房子大门正开着,恰卷过一阵风,吹得满地书册哗哗乱翻。

  不知是夹在什么书里的一叠旧稿,散跌了出来,被风吹得长空扬起,白纸墨痕,四散翻飞。

  果儿反映最快,叫了声哎呀,忙奔过去拾拣。

  那些泛黄的旧纸张,轻薄非常,随风翻卷,扑打着飘出门外,更加被风吹得四散寥落。

  罗二回过神来,见满地零乱,忙招待虎头一路去拾。

  “先生,先生,这张飘进井里了……”李果儿在院子里急得大叫。

  回头,却见青衫薄弱的先生,直直站在原地,手僵在半空微抬,痴痴望了面前凌乱飘动的纸片,眼底空茫一片。罗二出声唤他,他的目光却直勾勾落向远处,越过院墙,越过藩篱,越过天边流云……辰巳交替时的阳光,穿过窗户,白花花耀人眼目。

  先生的脸,被这阳光正正照着,没有半丝赤色。

  姚娘呆了一刻,耳中频频回旋回响着“敬懿皇后”四个字……怎样都不像是真的,犹疑身在梦中,醒过神来,面前仍是刚刚的气象,满地书册狼藉,白纸凌乱飘动……一页纸,打着旋儿,轻飘飘擦过她鬓旁,飘落在对面那人脚前。

  他仍痴痴僵立着,面前一切,仿佛视而不见。

  姚娘张口,欲唤他的名,声音却哽在了喉头。

  却见他终究有了反映,慢慢俯身,伸手去捡面前那页纸。

  分明就在他眼睛底下,触手可及的处所,他的手却颤颤巍巍,几回都抓不住那泛黄的一页纸。

  姚娘再也不由得,疾步上前,屈身拾起了那张纸。

  他拾了个空,伸出的手就那么悬空顿住,忘了收回。

  姚娘将纸放到他手里,让他拿着……他的手一颤,纸又飘落地上。

  不待姚娘伸手去扶,他径直攀了门框,慢慢站起,迈步朝外走去。

  “先生!”罗二茫然唤他。

  他头也不回,脚下似有些虚浮,迈出门时,身子踉跄一晃。

  罗二忙要去扶,却听姚娘幽幽道,“别去。”

  回头,见姚娘跌坐在地上,神色惨然,噙了幽幽一丝笑,“别再扰他。”

  愣在一旁的虎头与罗大,这才回过神来。

  罗大不晓得刚刚兄弟说错了什么,窘急得涨红了脸。

  虎头蹲身拾起那张纸,怯怯递给姚娘,“姚娘,你莫哭。”

  姚娘一震,转眸看虎头,展颜笑,“我怎会哭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陡觉脸上一片温热的湿。

  接过那张纸,上面的笔迹潦草细弱,仍是他初到此地,大病初愈后所录——

  关于“燕燕于飞”——

  出自诗经·国风·邶风中的《燕燕》我用在这里,虽然有暗示的意义,但并不必然就是子澹写给阿妩的由于,这首是卫君送别妹妹远嫁而作的诗。

  虽然也有人后来用作送别亲爱的女子远嫁,但我用在此处,只是由于诗里拜别的心境,很合适子澹的感触感染。

  子澹在离去之后,以如何的表情纪念阿妩,是祝愿仍是无法,是忧伤仍是敬慕,是不舍仍是惘然……大概,兼而有之,正如这首《燕燕》。

  燕子飞来飞去,有前有后。我的姑娘远嫁,送到郊外分手。望望踪迹不见,泪下如雨难收。

  燕子飞来飞去,忽降忽升。我的姑娘远嫁,遥遥送她一程。望望踪迹不见,呆立泪如泉涌。

  燕子飞来飞去,忽下忽上。我的姑娘远嫁,送她送到南乡。望望踪迹不见,真正使我心酸。

  姑娘能担重担,思虑切实深厚。慈爱而又和顺,为人善良隆重。常记先人恩义,这是她的丁宁。

  文章目次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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